保健食品的效果是安慰劑嗎？心理效應比你以為的更真實

我在保健食品這個領域待了很多年，有一個問題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問到：「這些東西真的有效，還是只是安慰劑？」每次聽到這個問題，我心裡的反應其實是：這個問題本身就包含一個很常見的誤解。

安慰劑效應，在台灣一般被理解成「沒有效果的假效應」。從科學角度看，這個定義是有問題的。安慰劑效應是真實的生理反應，大腦會因為「期待」而產生可測量的神經化學變化，它不只是感覺好一點而已。

這篇文章我想做的事只有一件：幫你把這個概念搞清楚。因為搞清楚安慰劑效應，才能真正判斷自己手上的保健食品值不值得繼續吃。

安慰劑效應是什麼？它比「騙騙自己」複雜得多

安慰劑效應是一種真實的心理生理反應，當人期待某種治療有效時，大腦會實際釋放內啡肽、多巴胺等神經化學物質，產生可測量的生理變化，而不只是主觀上的感受改善。

傳統上，「安慰劑」指的是不含活性成分的糖衣錠或生理食鹽水注射。在臨床試驗中，安慰劑組的設計目的，是用來扣除「只要接受治療就會產生的心理期望效果」，讓真正的成分效果得以顯現。

但這個過程有個讓科學家很困惑的地方：安慰劑組的改善幅度，有時相當可觀。慢性疼痛試驗中，安慰劑組的疼痛緩解率常常達到 30-40%。腸躁症的試驗裡，安慰劑組的症狀改善也很顯著。這些改善不是假的。

大腦的內啡肽系統、免疫反應、自律神經活動都會因為「期待」而產生真實的變化。研究顯示，安慰劑鎮痛的效果甚至可以被納洛酮（一種鴉片類藥物的拮抗劑）阻斷，代表大腦確實在生產真正的止痛物質，而不只是改變了感知方式。這個發現在疼痛研究領域被討論了幾十年。

「安慰劑效應是中樞神經系統整合期望、獎勵學習和條件反射後，產生的真實神經藥理學反應，並非只是心理副產品。」（改編自 Colloca L., Annual Review of Pharmacology and Toxicology, 2019）

開放標籤安慰劑：連知道是假藥也有效，這才讓人意外

是的。哈佛大學的研究顯示，即使明確告訴受試者「你吃的是安慰劑」，症狀改善效果仍然統計顯著。

這個發現打破了傳統觀念。過去醫學界普遍認為，安慰劑效應必須依賴欺騙才能產生。但哈佛醫學院 Ted Kaptchuk 教授的研究團隊做了一系列「開放標籤安慰劑（open-label placebo）」研究，結果相當令人意外。

2021 年在《Pain》期刊發表的一項隨機對照試驗中，研究者把腸躁症患者分為兩組：一組服用開放標籤安慰劑（清楚標示是安慰劑），一組服用雙盲安慰劑（不知道是否為安慰劑）。兩組的症狀改善幅度相近，都有統計顯著的效果。

這意味著安慰劑效應的觸發不完全依賴欺騙，而是透過幾個路徑同時運作：

期望機制：只要相信某個行為有助於健康，大腦就會啟動對應的神經反應。

古典條件反射：重複的服用儀式（拿起膠囊、倒水、吞服）本身就能建立身體的條件反應，不需要主動思考。

照護儀式效應：花時間關注自己的健康狀態，本身就有調節自律神經的作用。

Kaptchuk 與 Miller 在 2018 年於 BMJ 發表的評論明確指出，開放標籤安慰劑在倫理上可行、臨床上有效，值得納入常規醫療考量。這個觀點放到保健食品領域，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即使吃了成分效果有限的產品，仍然感覺有改善。

保健食品與安慰劑效應：這個組合特別難拆開

保健食品具備觸發安慰劑效應的完整條件：花了錢（強化期待）、有每日儀式（建立條件反射）、效果難以客觀測量（讓主觀感受主導判斷）。

我觀察台灣的保健食品消費市場很多年，有個現象讓我一直覺得值得關注。

多數保健食品的預期效果，既不像止痛藥那樣快速可測，也不像血壓計那樣能即時用數字確認。「吃了感覺比較有精神」「睡眠似乎好一點」「覺得腸胃比較舒服」，這些都是主觀感受，很難區分是成分效果還是心理效應。

偏偏安慰劑效應在主觀感受上最為顯著。疼痛、疲勞、情緒、睡眠品質，這些神經相關的指標，對安慰劑效應的反應特別敏感。血液中的膽固醇數值、骨密度、腫瘤標記，就不太可能只靠期待就改變。

你可以自問：你吃的保健食品，它聲稱要改善的是哪種類型的問題？如果是「提升活力感」「改善睡眠感受」「讓皮膚感覺更好」，這類主觀感受的效果就特別難辨別成分效果與心理效應的比例。如果是「降低 LDL 膽固醇」「提升骨密度掃描數值」，相對容易用客觀指標驗證。

以台灣常見的幾類產品來說：B 群「補充活力」、膠原蛋白「讓皮膚感覺水潤」、益生菌「腸胃感覺比較舒服」——這些訴求有個共同點，就是幾乎無法用家用儀器驗證。消費者只能靠自己的感受判斷，而感受恰好是安慰劑效應最容易運作的地方。這不是說這些成分沒有研究基礎，而是說：在這個判斷場域裡，心理效應的比重很難被排除。

「花錢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投入感。投入感強化了期待，期待啟動了心理生理反應。這是人類心理的正常運作方式，只是消費者應該意識到這個機制的存在。」（羅揚，健康教育內容創作者）

消費者有權知道的事：知情判斷比盲目選擇更有力

這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。問題的核心是：你清不清楚自己花的錢買到的是什麼，以及這個效果對你來說是否值得。

老實講，這才是我真正想說的觀點。

安慰劑效應不代表保健食品「假的」或「沒用」。如果一個人每天吃 B 群之後感覺更有活力，這種感覺的改善是真實的，管它是成分作用還是心理效應。真實的生活品質改善，就是有價值的事情。

問題在於：這個真實的改善，是靠幾千塊的保健食品買來的，還是調整作息、改善睡眠、減少咖啡因就能得到？消費者有權知道這個答案，而台灣的保健食品市場並沒有做到這一點。

這個市場有幾件事我認為一直沒有做好：行銷上刻意模糊「感覺上的改善」和「可測量的生理指標改善」的界線；臨床試驗設計不嚴謹，沒有做真正的雙盲對照；鼓勵消費者用主觀感受作為「有效」的唯一判斷標準。

說清楚：很多成分的研究基礎是紮實的，保健食品不全是在賣安慰劑。但當行銷語言把主觀感受當成產品效力的核心論據，消費者就很難做出真正有根據的判斷。這件事我覺得要明說。

如何更清醒地評估保健食品的效果

1. 釐清你要改善的是主觀感受還是客觀指標：前者難以區分成分效果與心理效應；後者可以用醫療數據驗證，更有參考意義
2. 觀察「停吃期」：停吃一個月，看你的感受有沒有明顯變化，這是最簡單的個人對照
3. 查看研究品質：隨機雙盲對照試驗比個案分享更可信；動物實驗或細胞試驗不等於人體結論
4. 算清楚機會成本：同樣的錢，可以買什麼食物？改善什麼生活習慣？
5. 知情判斷是你的權利：如果你清楚安慰劑效應存在、仍然選擇吃，這是你的知情決定，沒有問題